麻省理工诺奖热门科学家萨巴蒂尼遭性骚扰指控后丢教职。2026年10月他反诉同事诽谤,获马萨诸塞州陪审团支持,判赔600万美元。案件折射学术圈性骚扰举报与正当程序争议,亦提醒海外留学生注意师生边界、保留证据自保。
Tags:10 月 16 日,马萨诸塞州萨福克县高等法院的一个陪审团,做了一件在学术圈看来近乎“违逆祖宗”的决定:他们认定五年前指控 MIT 明星生物学家性骚扰的年轻同事,构成了诽谤,并判给她曾经试图毁掉的那个人 600 万美元赔偿!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被两套内部调查认定“有问题”的人,为什么能在民事法庭上翻盘?翻盘之后,他能回到 MIT 吗?以及最重要的:这个案子的真正被告,其实是“学术圈处理性骚扰指控的方式”本身;而陪审团给出的判决,远没有社交网络上欢呼的那么非黑即白。
一颗明星的坠落
58岁的David Sabatini(大卫·萨巴蒂尼),细胞生物学家,是怀特黑德研究所坐镇24年的实验室主任,MIT终身教授。
David Sabatini(大卫·萨巴蒂尼)
如果你不混科学圈,只需要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在读博期间发现了 mTOR,这是细胞生长调控领域最核心的蛋白之一,癌症、糖尿病、衰老研究都绕不开它;
第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名字出现在诺贝尔奖预测名单上。2021 年之前,他在 Whitehead 研究所和 MIT 拥有自己的实验室,手下近 40 号人,HHMI 的钱、NIH 的资助、顶刊的论文,应有尽有。
但在2021年,一个叫 Kristin Knouse(克里斯汀·克努斯)的年轻同事告诉研究所:他们有一段非自愿关系。Whitehead 委托外部律师做了一份内部调查报告,结论是 Sabatini 违反了职场关系政策,并且他的实验室有一种“性化的氛围”。
Kristin Knouse(克里斯汀·克努斯)
事情开始于9年前,2012年,克诺斯还是MIT的研究生,就认识了这位大她近20岁的明星导师。2018年,两人开始了一段地下关系,当时克诺斯正要成为怀特黑德的研究员,而萨巴蒂尼恰好是影响她职业前途的项目负责人,还得给她写推荐信。
克诺斯还爆出对方在短信里的暗号,把发生关系叫作“consult(咨询)”。嗯,学术人的浪漫,连暧昧都自带同行评议风。
克努斯和大卫·萨巴蒂尼于 2018 年 2 月的张自拍照
这段关系维持了大约一年半,2020年初,萨巴蒂尼对实验室里另一位女性动了心,两人也随之分手。
但在2021年,怀特黑德委托外部律所做了一份128页的独立调查报告,结论:萨巴蒂尼与有职业影响力的下属发生关系、违反政策;实验室氛围性化,奖励参与性玩笑的人、威胁提出质疑的人;
报告还记载了萨巴蒂尼说过的诸如“更喜欢欧洲女性,因为她们谈性更放得开”这类指控细节。
cr. Chronicle of Higher Ed
时任校长赖夫给全校的邮件写得毫不客气:萨巴蒂尼与“职业上受其影响的人”发生性关系、从未向主管披露、也没有按要求放弃导师角色。而这些,恰恰是MIT在2018年带着“排场”刚刚宣布的新政策。
一夜之间,Whitehead 接受了他的辞职,HHMI 把他开了,MIT 让他停职、随后他辞去了终身教职。
波士顿环球报2023年的调查报道里,前实验室成员提到一个称呼:“King David(大卫王)”。实验室酒会上,他身边永远围着一圈想跟他套近乎的研究生和博士后;批评者眼里的这位“国王”,则是一个权力与性玩笑交错缠绕的实验室生态的核心人物。
但同一批受访者里,也有人一周七天、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说“没人逼我们,是我们自己爱科学”。
奖项被撤回、顾问职位清零、美国高校集体拉黑。一纸调查报告,让一个顶级科学家,一夜之间从“诺奖热门”到社死。
萨巴蒂尼的反击
萨巴蒂尼不是没挣扎过。2022年,他一度要转投纽约大学,他父亲在那里的细胞生物学系当了快40年系主任。但消息一曝光,医学院门口直接围了约200名师生校友,抗议、公开信、抵制,一条龙安排得明明白白。
戏剧性的是,NYU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一位高级行政人员、现任科研副校长达夫娜·巴尔-萨吉(Dafna Bar-Sagi)当时公开力挺萨巴蒂尼:“现在支持他,从媒体舆论看不讨喜,但我们站的是更高的道德立场。”
达夫娜·巴尔-萨吉(Dafna Bar-Sagi)
可惜,“更高的道德立场”终究没顶住更大的舆论压力。萨巴蒂尼撤回申请,随后陷入深度抑郁,几个前同事一度担心到拨打自杀求助热线。“那是一段非常黑暗的日子。”他后来对《高等教育纪事报》说。连抗议者都堵到了他父母家门口。
2021年10月,萨巴蒂尼反手起诉克诺斯、怀特黑德研究所及其所长露丝·莱曼,索赔诽谤与侵权干扰;克诺斯随即反诉,指控性骚扰、报复、人身攻击。五年间,怀特黑德和莱曼先后被法院请出局,萨巴蒂尼对老东家的性别歧视指控也被驳回。
但2026年5月,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又重启了克诺斯的性骚扰反诉,还顺带立了个新判例:高校里的性骚扰,个人也可以直接当被告。
2022 年 12 月, 克努斯出席了萨福克高等法院听证会(cr. Boston Globe)
今年10月的庭审持续了三周上,多名女性出庭作证,讲述萨巴蒂尼实验室里的负面经历;另一批前成员则称赞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导师”。
陪审团最终的选择是:一边倒。
10月16日,七女六男一致裁定:克诺斯的指控构成诽谤,并干扰了萨巴蒂尼的谋生能力。赔偿构成相当“精细”:诽谤50万美元,合同关系干扰320万美元,预期利益干扰230万美元,合计600万,再加利息。
判决后,萨巴蒂尼在对《纽约时报》的采访中说:“像做梦一样。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也一直担心自己撑不到——无论是经济上、情绪上还是身体上。”
萨巴蒂尼于 2022 年秋季在剑桥的家中回复电子邮件。(cr. Boston Globe)
但陪审团说“诽谤成立”,是不是就等于“萨巴蒂尼当年被冤枉”?
根据教育领域律师斯科特·施耐德(Scott Schneider),调查的问题是“萨巴蒂尼有没有违反职场规则”,而法庭的问题“克诺斯的指控是否构成诽谤”,两套标准不能互相抵消。想用一份诽谤判决宣告萨巴蒂尼“完全清白”,那是“夸大了”。
萨巴蒂尼则把矛头指向制度:“学术界没有正当程序(due process)。13名马萨诸塞州公民给出了与怀特黑德和MIT完全不同的解读,这说明了什么?”
下一个举报者,还敢说话吗?
2023年,对冲基金大佬、亿万富翁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与一个匿名捐赠者,联手承诺五年2500万美元,给萨巴蒂尼的科研“续命”。阿克曼给出的理由是:“如果位置对调,我们也会支持克诺斯。这不是兄弟文化为男性撑腰。”他太太、前MIT教授内里·奥克斯曼,是这笔钱的共同决策人。
阿克曼后来被萨巴蒂尼称为“救了我命的人”,也被批评者称为“想让我们倒退几十年的人”。
判决一出,阿克曼在X上连发长文,公开要求MIT道歉、恢复萨巴蒂尼的终身教职、开除克诺斯,还要求怀特黑德所长莱曼“辞职或被解雇”。右翼媒体迅速跟进,标题直接写“Me Too时代一起虚假性骚扰指控”;福克斯名嘴梅根·凯利早在2022年就把这事定义为“#MeToo的武器化”。
一个实验室里的私生活纠纷,就这样被卷进身份政治、资本与流量的漩涡。学术圈吃瓜,从来不只是学术圈自己在吃。
如果说这场官司有一个最值得普通人,还有咱们大部分留学生关心的制度问题,那一定是:性骚扰举报者,会不会从此被“告到不敢说话”?
近年来,被认定的Title IX(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条)被告反诉诽谤,已经成了一种“实用策略”——反正名声已经没了,nothing to lose,不如告一把。高校的态度也很微妙:从学术机构到企业,从左到右,都倾向于“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不是深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对的声音也同样尖锐。MIT名誉生物学教授南希·霍普金斯说:“他(萨巴蒂尼)深信自己什么都没做错,这才是问题。”
深陷性骚扰丑闻的学者,“翻盘”有多难?
把Sabatini放进过去十年学术圈性骚扰丑闻的名单里,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会立刻浮出来:被指控的科学家“社死”之后,靠诽谤诉讼反杀并拿到陪审团裁决的,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Geoffrey Marcy(杰弗里·马西),伯克利的天体物理学家,系外行星探测的先驱,一度是诺奖热门。2015年BuzzFeed拿到伯克利的内部调查报告,认定他在2001到2010年间多次违反性骚扰政策,对象包括学生。结果是:Marcy发了一封道歉信,然后退休。
cr. Getty Images
Jason Lieb(杰森·利布),芝加哥大学分子生物学家,2016年被认定在校外静修活动上对多名女研究生有不当性行为,Title IX协调员建议解雇,他在处分落地前辞职。
cr. Chronicle of Higher Ed
Lawrence Krauss(劳伦斯·克劳斯),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物理学家和科普明星,2018年被BuzzFeed曝光多项性骚扰指控,ASU调查后免去了他的领导职务,但保留了教职,他2019年退休。ANU的调查说“证据不足以证实”。
cr. Science
然而,学术圈性骚扰的公开叙事,天然是以“被指控的名人”为轴心的,举报人多数匿名 “某研究生”“某博士后”“一名年轻同事”——她们的名字没有进入公共记录,她们的后续职业轨迹也经常没有被追踪报道,没有人写她们后来有没有拿到学位、有没有找到教职。
指控者的代价是不可见的:研究方向偏移、推荐信网络缩水、系里“不好合作”的传闻、以及一种很难向外界证明的、持续的职业磨损。
写在最后
如果你正在海外读研读博,别把这个故事当吃瓜,这三条建议先收好:
一,和导师的关系里,边界感是保命符。工作场合不当话题、不当相处,尽早物理隔离;
二,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一切留痕:邮件、聊天记录,关键时刻都是你的证据;
三,别高估“自愿”,也别低估“权力差”,它俩在学术圈,常常经常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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