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曲阜人文研学营活动,学生们通过经典会读、田野调查、拓片制作与摄影实践,深入济宁与曲阜的历史空间,从微小观察出发培养独立思考与跨界研究能力。
Tags:营期结束前,我们请同学们回想:如果只能从一个画面开始,向朋友讲述这段曲阜之行,你会选择什么?
有人想到清晨的读书声,有人想到一块亲手完成的拓片,有人想到摄影展上陌生观众在作品前的提问,也有人想到与学校环卫工叔叔聊天后,叔叔用长竿从树上给她打下许多梨。
营期中有许多预料之内的收获,例如对儒学经典的研读、对当地古迹的探访,也有许多意料之外的所得,例如跃出访谈大纲的对话,或是几只可口的梨。
这个夏天,同学们怀抱着自己的疑惑与好奇来到济宁与曲阜。他们从孔子出发,涉足经典文本、宗庙碑刻、博物馆中的展陈和地方生活中鲜活的人与记忆。
每天清晨,同学们以经典会读开启一天,细读《论语》《史记·孔子世家》《孝经》等文本。
以《论语·学而》第一句为例:“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讨论从字形与字源开始。大家观察甲骨文、金文等早期文字中的“学”,从“子学爻于大人膝前”的形态,理解其中模仿、效法与觉悟的意味;《说文解字》释“习”为“数飞也”,大家由鸟反复试飞的情景,理解“习”所包含的重复练习之意。
“时”也不只是钟表上均匀流逝的时间。《孟子》说“斧斤以时入山林”,其中的“时”关乎天时与时令;“同门曰朋”,“朋”指向共同学习、彼此切磋的关系。当这些字重新被置于各自的历史语境,“学而时习之”便不再只是一句太过熟悉的格言。
在道理之外,经典之中也有着一套具体的生活与实践方式。
会读《孝经》时,他们尝试以一次“学校师生课后对话”的方式,还原《孝经》开篇的场景:L同学演的孔子坐在席上,K同学演的曾子侍坐在旁。当孔子问起“先王有至德要道……汝知之乎”时,曾子没有坐在原处直接接话,而是“避席”作答。
K同学用动作呈现了自己对“避席”的理解。随后,D老师与T老师顺着这一动作,补充了“席”“侍坐”与“避席”所包含的空间关系和礼仪知识。孔子与曾子二人坐在哪里,彼此以怎样的姿态交谈,曾子听见老师发问后如何反应——这些容易被现代读者略过的细节,让一场关于“孝”的讨论变得充实具体起来。
读书的地点也在参与理解。作为教室的曲阜师范学校旧址,仍保留着清代兖州府考试东棚的历史痕迹;走进周公庙、曾庙与曲阜城,文本中关于人物、礼仪和关系的描述,也开始与真实的空间互相参照。
早晨读到的词句,可能在下午的一块碑、一条轴线或一次谈话中获得新的含义;而现场遇到的疑问,也会把同学们重新带回文本。
周公庙
曲阜师范学校旧址
来到曲阜之前,同学们对这里各有不同的想象。有人已经对古文字、碑刻或宗教建筑有明确兴趣,也有人尚未找到自己的题目。
营期并不要求每个人一开始就拿出一个成熟的研究问题。摄影方法、田野方法、访谈、材料分析整理与数字人文等工作坊,提供的是一组可以反复使用的工具。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Goldin教授带来两次课程,来自哈佛大学的学者Cashew以辜鸿铭为线索展开分享;武梁祠朱馆长带领同学们辨认汉碑与汉画像石,徐老师则从“孔子见老子”画像进入传拓实践。
不同背景的老师通过讲授与实践,不断把同学们带到新的材料面前。问题往往是在持续观察之后,才逐渐显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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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同学的问题,从曾庙与武梁祠里不同状态的碑刻开始。
“营期结束以后,我留下了一个更想继续追的问题:为什么同样是碑,有的被玻璃罩保护起来,有的却长期暴露在室外?在曾庙和武梁祠看到这些差异以后,我开始觉得,‘什么值得被保存’并不是一个完全客观的问题,它也反映了不同时代的人怎样理解历史和价值。
“这次营期对我最大的影响,可能是让我更相信很小的观察也可以成为研究的起点。墙上的裂纹、碑上的凿痕、石人背后的墨书,原本都很容易被忽略,但只要多停留一会儿,它们就会带出新的问题。相比先有一个很大的理论,我越来越喜欢先遇到一个具体的东西,再从它出发慢慢追下去。”
L同学的变化,则发生在人与空间之中。
“这次曲阜的人文营让我印象很深。我们一路走访了碧霞祠、清真寺、颜庙、曾庙和孔庙,我以前看到这些地方,可能首先关注的是建筑本身,但这次和大家一起观察、讨论之后,我开始留意人们在这些地方做什么、讲什么,以及他们和空间之间的关系。
“记得在碧霞祠遇到一位老者,他讲起自己和这个地方的经历,那一刻让我第一次很具体地感受到,一个地方的意义也来自人们长久以来留下的记忆和故事。后来我一直在想,我们究竟是怎样赋予一个地方‘神圣感’的,这也是我离开曲阜之后还在思考的问题。”
田野也会让原先显得笃定的假设松动。X同学在访谈中遇到的回答,就与自己的预想并不相同。
“当我带着‘某事一定对某人有负面影响’的假设去做调查、访谈时,却发现这些群体给出的答案极其正面。在这时,我不仅想识别出他们的话语中的真实与虚假,还想试着让自己的假设变得更轻盈、灵活。我非常期待在未来继续对这种情况进行更深刻、更切实的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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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块碑、一位老人或一句意外的回答开始,同学们逐渐理解,研究并不是用材料证明自己原先的观点。它要求人停下来,听见不一致,并在理论与经验之间往来穿梭。
Y同学对济宁地区高龄女性生活状态与家庭角色的好奇,源于一次并未预设方向的交流。一天饭后,我们来到一处职工家属院附近,几位奶奶和爷爷正坐在外面乘凉。听说她想为大家拍照,爷爷奶奶们显得友善又热情。我们答应几位老人,离开时会把洗好的照片送给他们。
第一次见面轻松而热烈。当我们第二次去到其中一位奶奶家中时,奶奶仍然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洗水果、倒水;恰好在家的家人则对陌生来访者有所顾虑。意识到这份疑虑后,我们没有继续原定的访谈。
如果说这次经历仍带来了一点田野中的观察,它首先让Y同学看见的不是这个家庭,而是自己作为访问者的位置与限度。与奶奶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并不意味着可以自然进入更私密的家庭空间;面对家人的迟疑,停下提问、尊重边界,本身也是田野的一部分。她对年长女性家庭角色的好奇也因此变得更加审慎,真正理解她们的生活,需要更长时间的相处。
另一场访谈同样没有按照计划发生。Y同学去看望另一位奶奶时,奶奶往我们的包里塞了满满一把花生。我们陪奶奶骑着小车去社区的理发店,理发店的女店主告诉我们,给老人剪头发,自己总是只收十元。原本不在计划中的跟随,让Y同学看见了老年女性日常生活所依赖的社区关系。
离开时,暴雨把我们留在水果店的屋檐下。很快,一位陌生的奶奶也来避雨。我们试着问起“当年”的生活,发现两位奶奶虽然此前并不相识,却有着许多共同的时代记忆。于是对话自然地向前流动,谈到生活、家庭、工作与子女。暴雨中的十五分钟,不仅成为一次意外发生的访谈,也让两位本地老人建立了一段新的联系。
摄影是这次营期的另一种田野方法。
有同学说,自己从前总觉得,摄影需要先有“值得拍的素材”。第一晚的摄影交流中,他看到老师和同伴拍摄的日常细节,才发现生活中那些平凡、细小,甚至常常被忽略的事物,也可以成为照片的中心。
这样的变化不只来自技术讲解。每天的拍摄、回看和讨论中,大家把自己的照片放到一起:为什么有人注意到碑与草之间的关系,有人看见树木表面的纹理,有人持续拍摄空间中的人?同一个地方,在不同人的取景框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线索。
Z同学把镜头对准文物局草丛中的石碑,也留意博物馆青铜器表面的锈蚀层:绿色、紫褐等色泽,显现出器物在漫长时间与环境作用中的表面变化。碑如何被放置,青铜器如何变化,这些不易被注意的细节,也逐渐汇入她关于文物保护与保存的观察。
L同学的镜头关注的,则是一个场所如何在反复发生的行动中变得神圣。孔庙层层展开的门、院落与中轴线,引导进入者以特定方式行进和停驻;孔林中新旧墓葬、古树与祭祀并存,让家族延续成为一种可以被感知的时间;周公庙中的碑铭,也在讲解与倾听中重新进入当下。
一位同学在结营时说,自己以前也会随身带着相机,却很少真正拿出来仔细观察周围的人和事。营期让他开始思考,在纷杂的信息里,自己选择看见什么,又如何理解它,最后怎样把这些材料组织成属于自己的表达。
还有同学希望学会“共同观看”。过去,他习惯独自记录田野;这一次,同伴的照片让他借由另一双眼睛重新认识了大家共同身处的曲阜。
摄影由此不只是留下漂亮的营期照片。它训练我们作出选择:靠近什么,忽略什么;如何安排画面中的关系;又如何通过一组照片,使自己的观察可以被别人理解。
孔府|庄庄 摄
曲阜市文物局|Z同学 摄
营期接近尾声时,同学们在济宁的一家书店共同完成了“形迹之间”曲阜田野影像考察成果展。最近,这些作品也在上海的一场小型展览中与观众见面。
从碑刻、礼器、教室、宗庙到女性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观察曲阜的路径。他们需要重新面对几天里积累的照片,讨论选择、分类与排序,为作品写下说明,也思考这些影像如何放在同一个空间里与公众见面。
单张照片有其含义,而当多张照片经过选择并彼此并置,画面之间又会形成呼应和对照,使原本分散的观察多出一层新的解释。策展的奇妙之处,也正在于此,新的视角和含义会在照片与照片的关系中浮现。
其中一组照片把曲阜同一处建筑的过去与现在并置。什么发生了改变?哪些痕迹被保留,哪些已经消失?
济宁展览当晚,来到现场的既有本地学者和老师,也有学生、周边社区的居民、本地影像创作者,以及营期里曾与大家有过交集的人。有人安静地看完一组照片,再回来询问拍摄者为何选择这个角度;也有本地观众说,自己生活在这里,却仍从同学们的作品中看到了熟悉地方的新面貌。
同学们有机会借由观众的目光重新理解自己的作品与课题。观众可能把几张照片联系在一起,注意到拍摄者未曾意识到的细节,也会用自己的地方经验回应画面。现场产生的提问和解读,因而成为新的材料,帮助同学们重新辨认作品中的线索,并继续调整、深化自己正在研究的问题。
济宁、上海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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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营时,我们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可以从这段经历中带走一样东西,带入接下来三个月甚至一年的生活,你会选择什么?
有人想带走亲手完成的拓片。对碑刻的兴趣经过一次真实制作,变成了准备继续学习书法的愿望。
有人想带走照片,因为每张照片背后都连着同伴和故事。
有人想带走一个很小的记录本。那个本子原本一直没有真正被使用,这一次,他开始把途中闪过的问题和灵感记下来。他发现,田野中的许多线索只出现一瞬,如果不及时记录,很快就会从记忆中消失。
也有人想带走一种更细腻地体会日常的习惯,以及与他人共同观看的经验。
这些回答让我们重新理解所谓“收获”。它不只是一篇尚待修改的论文、一组照片或一次展览,也不是在营期结束时获得一些关于曲阜、孔子或儒家文化的零星见解。
更重要的,也许是同学们开始相信:微小的观察同样可以成为研究的起点,真正的问题总要在与现实的往来和摩擦中才会浮现,而理论与预设或许会不断被推翻和校正。
或许下一次,当他们在一块磨损的石碑前停留,在一段熟悉的文字里发现陌生之处,在与另一个人的交谈中听见意料之外的回答时,这段曲阜之行还会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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