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还原了一百多年前第一批中国留美学生在异国他乡的真实校园生活,涵盖耶鲁、杜克等名校学子的求学经历、生活挑战与后来的成就,适合海外留学生与近代史爱好者阅读。
Tags:今天留子们用AI东拼西凑着论文,火热地张罗着CSSA的新春晚会,或者用半生不熟的英文,向美国同学解释着“内卷”到底该怎么翻译、为什么中国的快递能隔天送到楼下、春节又为什么一定要吃饺子;然后顺手在深夜的朋友圈里,抱怨一句“这找工环境,是真的地狱”。
好像这一切,就是留学日子的全部。
但大家有没有想过:一百多年前,第一批中国留子,在没有AI、没有翻译软件、没有中餐外卖、没有每周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自己的国家还积贫积弱、连一首国歌都没有的年代,在异乡过的是什么日子?
当年留美幼童的故事,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在课本里,在纪录片里,他们后来成了中国最早的铁路、电报、矿务和外交人才,是撑起一个贫弱国度的栋梁。可他们十八岁的时候,在那时的美国,一样要面对融入美式校园的难题,一样为生活费发愁,一样担心校外租房,一样被美国同学当成“从地球另一边来的稀罕物”围观。
今天小编就来尽可能地还原一下,百年前第一批中国留子的校园生活。或许看完之后,你会对眼前的日子,释怀些许。
用爱发电的舵手
1880年7月1号下午六点半,康涅狄格州新伦敦的泰晤士河边。
这是一个无风的傍晚,但是水面仍泛起微微的波浪。哈佛和耶鲁大学的赛艇对抗赛即将拉开帷幕。两所藤校的较量自然备受瞩目:每一年,吃瓜群众挤满了岸边的专用观赛火车。
而这一年,耶鲁大学赛艇最关键的角色——舵手,坐在船尾,面朝八名桨手,双手握着舵绳,目光扫过水面。他是一名来自广东香山的留子:19岁的钟文耀(Mun Yew Chung)。
钟文耀(cr. This Day in DEKE history)
舵手是整条船上唯一不划桨的人。他坐在船尾,一手攥着舵绳,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道,嘴上的口令一刻不停:八名队员的桨该快该慢、该齐该乱,全听他一个人调度。整条船能不能赢,某种意义上,全压在他身上——一个体重只有90磅(约40公斤)、身高只有五英尺二英寸半(约1米58)的广东少年。
钟文耀十二三岁那年,随清政府“留美幼童计划”(Chinese Educational Mission)来到美国,从哈特福德高中一路读到耶鲁,攻读文学学士学位,还早早加入了Delta Kappa Epsilon兄弟会。个子轻、脑子快、嗓门亮——他简直是为舵手这个位置量身定做的。
在美国同学眼里,钟文耀是妥妥的“团宠”。个子不高,脾气温和,几乎从不发火。连教练都半开玩笑地催他:作为舵手,你有时候是可以骂两句不听话的队员的。
1880年耶鲁大学赛艇队合影,前排中央为舵手钟文耀。图片来源:耶鲁大学图书馆。
而那一天,前半场哈佛领先十桨。七点半,第二场开划,耶鲁的船开始奋起直追。桨频越拉越高,桨叶入水越来越齐,船身越劈越快,到最后半英里,他们已经反超——最后冲刺,胜负就在这几秒之间。就在这时,一向温和的钟文耀,第一次爆了粗口:
“该死的,兄弟们,快划!”(Dammit boys, pull!)
八名壮汉应声发力,耶鲁的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线,拿下了那一年的冠军。
要知道,自1852年两校对抗赛创办以来,赢家几乎一直是哈佛;而在钟文耀掌舵的1880、1881年,耶鲁连续两年登顶。
1881 Harper’s Weekly上耶鲁哈佛赛船的配图
那一年,后来的美国第26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刚从哈佛毕业,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还没出台。钟文耀自己当然也不知道:就在一年后,他崭新的美国生活,会被清政府的一纸诏书拦腰截断:所有留美幼童,不论学业进行到哪一步,一律撤回国内。
他只是在那天傍晚,泰晤士河的风里,一个刚刚带着全队赢下比赛的异国少年,被一群金发碧眼的队友簇拥着,笑成了一团。
留学生大一标准流程
当大部分中国读书人还在为科举背四书五经的时候,有个广东少年,已经在耶鲁的宿舍里,为一份英文的古典学作业熬到了后半夜。
容闳(cr. https://ghtbl.org/chinese)
他叫容闳(Yung Wing),广东香山人——巧了,和钟文耀同一个县。1847年,18岁的他跟着美国传教士布朗(Samuel Robbins Brown)漂洋过海,在马萨诸塞州的孟松学校读了几年书,然后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決定:他要考耶鲁。
1850年秋天,22岁的容闳坐进耶鲁的新生教室。他是这所建校快两百年的大学里,第一个中国学生——不,准确地说,是当时整个美国大学校园里,凤毛麟角的中国面孔。可如果你给他拉一条大一标准流程,大概是这样:
第一天,听不懂。
第一个月,继续听不懂。
第三个月,开始熬夜。
第五个月,身体报警。
第六个月,请假休息。
Chatgpt生成
选课单上,全是古典学、修辞学、数学、英文写作。容闳在孟松学校打下的底子,应付这些还是吃力。更要命的是钱:没有奖学金,家里也供不起,一切开支都要靠自己想办法。
于是容同学的大一是这样的——白天上课,课余想办法挣一点生活费,晚上回到宿舍,点起油灯,把白天没听懂的功课,一点一点啃到午夜。那一年,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健康垮下来,他不得不向学校请假,休息了一阵子。
这大概是中国留子史上,最早一次因为“卷”到生病而请假的记录了。
Chatgpt生成
没有人为他的坚持喝彩,容同学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读完。
当然,这个在油灯下啃书的年轻人当时并不知道,四年后(1854年),他拿到了耶鲁的文学学位,成为第一位从美国大学毕业的中国学生;毕业十八年后,他会亲手把一百二十个少年送上赴美的轮船。
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像他当年一样,在异乡的校园里点灯苦读、为钱发愁——但也会像他一样,把看到的那个世界,一寸一寸搬回中国。
预科生的自我修养
1881年的北卡罗来纳,杜伦(Durham)还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空气里飘着烟草仓库的味道。镇上有一所小小的教会学校,叫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也就是今天杜克大学的前身。
这一年秋天,学校里来了一个15岁的中国少年:宋耀如(Charlie Soong)。
宋耀如(cr. Wikipedia)
他不是官派留学生,没有政府的资助,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几年前,他还是海南文昌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漂洋过海,先在印尼的亲戚店里打杂,后来跑到波士顿的茶行里当学徒,硬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了美国的校园里。
在三一学院,他的身份有点特殊:既不是正式本科生,也不是纯旁听,而是“特备与预科生”(special and preparatory student)——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先读预科、再转正。
而他的学费,来自一位当地的烟草大亨朱利安·卡尔(Julian S. Carr)的资助。
朱利安·卡尔/Julian S. Carr(cr. Wikipedia)
很多年后,同学回忆起这个中国少年,还记得他英语准确流利、人又机智幽默。一个从茶行里跑出来的孩子,站在一群美国南方少爷中间,没有半点怯场,反而成了同学里最讨喜的那一个。
他当时当然不知道,两年后他会转入田纳西的范德堡大学读神学;更不会知道,这个爱开玩笑的预科生,日后会成为改写中国近代史的三个女孩的爸爸——宋蔼龄、宋庆龄、宋美龄,后世管他叫“最成功的父亲”。
今天的留子们还在为“要不要先读预科再转学”纠结的时候,一百多年前的这位学长,已经把这套操作玩明白了。只不过他当年的申请要填满的材料,是一整个太平洋的风浪。
密歇根大学最早的中国学生,
是两位女生
1892年秋天,美国密歇根州安娜堡(Ann Arbor)火车站,两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女拖着行李走下火车。她们来自中国江西的九江,从小跟着美国传教士昊格矩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长大。这一次,她们要一起进入密歇根大学的医学院。
石美玉和康成(cr. 密歇根医学院里程碑)
那年头的美国医学院,女生本来就少,中国女生更是闻所未闻。课堂上,教授念到她们的名字时,大概整个教室都会安静几秒。
她们一个叫石美玉(Mary Stone),一个叫康成(Ida Kahn)。四年后1896年的毕业典礼上,她们穿着学士袍,接过医学学位证书:这是密歇根大学最早的中国学生,也是最早在美国拿到医学学位的中国女性之一。
毕业那天,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哭。毕竟从九江到安娜堡,隔着整个太平洋;而从那天起,她们就要回到中国,去开医院、去治病救人。她们回国后的故事很长很长——长到后来,密歇根大学专门设立了一个资助亚洲女性的奖学金(Barbour奖学金),灵感来源之一,正是这两位学姐。
石美玉和康成 (cr. The China History Podcast)
一百年前的中国女留学生,
已经在发声反对刻板印象
1923年春天,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的校园里,一个叫Pauline Chiang的中国女生正在翻看当地的报纸。
她看到了电影《东方与西方》的广告。这部1922年的默片由白人女演员涂着黄脸出演中国角色,充斥着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
Pauline Chiang坐不住了。她对校报《Daily Illini》的记者说:“我从没见过中国女孩有假牙,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我从未见过中国人穿成电影里描述的那样。这是我在为之奋斗的国家的骄傲。”
Pauline Chiang(cr. Student Life and Culture Archives)
Pauline Chiang是UIUC校档案确认的首位中国女学生。1922年,她进入UIUC商学院,比第一位中国男学生晚了16年。在校园里,她活跃得很:参加新生委员会、女子国际学生俱乐部,还加入中国学生俱乐部,在1923年一场由俱乐部自编自演的戏剧《哲学家的石头》中出演公主。
她参加社团、演戏、公开发声批评对中国人失实的影视形象。一百年前的中国女留学生,已经在做今天留子们还在做的事情了:参加中国学生社团,同时反击影视刻板印象。
社团负责人最崩溃的一天
1909年春节,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UIUC)的中国学生们,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新年晚会:包饺子、演节目、说家乡话,把“年”从太平洋那头搬了过来。要类比的话,大概就是一百年前的CSSA春晚。
组织这场晚会的,是一个刚到美国没几年的经济学博士生:王景春(Ching-Chun Wang)。别说,还和演员的那位有一点神似。
王景春(cr. ArcGIS story map)
那阵子,他一边张罗着国际学生社团(Cosmopolitan Club)的活动,一边写着一份已经写了整整两年的手稿。没人知道那是论文、书稿还是别的什么;档案里只留下“手稿”两个字。
可惜,在1910年,国际学生社团的会馆(Cosmopolitan Club House)起了一场大火。火灭之后,王景春发现自己写了整整两年的手稿,烧得只剩灰烬。
伊利诺伊校园日报1910年3月版记录了那场大火
两年心血,一夜清零。
今天的留子们,大概都有过“论文写到一半电脑宕机、没保存”的崩溃瞬间。而一百多年前的这位学长,在火场里失去的,是码了整整两年的字。他没有云盘,没有备份,没有“恢复文件”的选项。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是什么心情。只知道第二年,他拿到了伊利诺伊大学的博士学位,成为该校第一位中国博士毕业生。
后来的故事
这些中国留子们后来都怎么样了呢?
1881年,留学计划终止。钟文耀回国后曾任清政府驻小吕宋总领事、沪宁铁路总办及局长、轮船招商局总办、沪杭甬铁路管理局局长、上海造币厂厂长等职。他大概不会再有时间想起在耶鲁当舵手的日子。
钟文耀(cr. Prabook)
容闳1854年毕业后回到中国,后来推动幼童留美。他的自传还能追到他回国找工作的经历。他终老于美国。
1905年的容闳(cr. https://ghtbl.org/chinese)
宋耀如后来辞去教会职务,投身实业,成了上海滩有名的“宋大亨”,帮助孙中山推进民主革命,;他的三个女儿,嫁进了中国近代史的舞台中央,三个儿子也都留美学成。后人管他叫“最成功的父亲”。
宋耀如(cr. Open Durham)
石美玉和康成回国后行医办学。康成1903年独自去了南昌,石美玉则在上海和挚友胡遵理创办伯特利教会、伯特利医院,行医布道一辈子。1954年,石美玉在加州帕萨迪纳去世,终身未婚,却抚养了几十个孩子。
石美玉和康成 (cr. 密歇根图书馆:The Firsts)
Pauline Chiang于1923年与同校的Herbert C. Euyang结婚,后以婚后称谓出现在名录中;之后不见于该校名录。校档案只推测其离校可能与丈夫毕业后在芝加哥工作有关,未证实她的毕业、回国或后半生。
王景春回国后历任京汉铁路局局长、中东铁路督办等要职。他在国际上积极为中国发声,曾在《大西洋月刊》及《外交事务》发表多篇文章,呼吁国际社会正视东北问题。
王景春在纽约时报上为中国发声 (cr. 纽约时报1912年11月10日版)
你看,每个人后来都走了很远的路,远到当时的他们自己都不可能想象。历史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没有人能预知自己会被冲到哪里。
你看,历史对他们,从来不是“后来成为了”那一句轻飘飘的话。
历史是是1850年耶鲁宿舍里那盏油灯;1880年泰晤士河边那个无风的傍晚;是1881年北卡罗来纳烟草味里那个15岁的预科生的一句玩笑;是1896年安娜堡毕业典礼上的两件学士袍;是1910年那场烧掉两年心血的大火.......
是每一个具体的、笨拙的、会崩溃的瞬间。
一百年后的今天,轮到我们在美国的校园里:在CSSA晚会上张罗节目,跟美国同学解释“内卷”到底怎么翻译,在求职季的深夜,对着没有回音的邮件怀疑人生。
这些“小”时刻,和当年的他们,又何曾不像?他们也在陌生的语言里找自己的声音,在异国的校园里找自己的位置,在历史的缝隙里做一些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
只是后来,那些小事变成了铁路、医院、大学、革命和一代人的起点。
今天的我们,同样不知道眼前这些没有回音的邮件、张罗到深夜的晚会,会通向哪里。过去的一切,皆为序章——
而序章的意思,从来不是结局已定,只是还没写到。
历史资料参考:
https://www.zsnews.cn/news/index/view/cateid/35/id/774887.html
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11/12-14/3532355.shtml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N3aqaPbcq/
大清留美幼童纪录片《幼童》
https://exhibitions.library.vanderbilt.edu/historyvu-1885/item/charles-charlie-soongs-profile-picture/
https://medschool.umich.edu/news-release/milestones-history-women-medicine-and-biomedical-science-u-m
https://www.library.illinois.edu/slc/2020/05/19/pauline-chiang-the-first-female-chinese-student-at-uiuc/
https://www.library.illinois.edu/slc/illini-everywhere/chinese-illini/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